判決過程中法官的價值發(fā)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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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法官對自身需求的價值發(fā)現
從判決的現象來看,要求法官中立,要求在作出判決的時候不要將個人的態(tài)度、價值觀帶人司法,尤其是判決中,“對法官而言,似乎他一般受法律‘約束’”,{1}204做到“價值無涉”。但事實上,這是不現實的。一方面,法律相對于現實社會總是表現出滯后性,現行的法律并沒有也不可能將社會中可能發(fā)生的所有案件的事實都涵攝且滿足涵攝要件,即使法律能夠涵攝一個案件的案件事實,也經常存在由于法律概念的模糊性以及法律規(guī)范之間的沖突等法律漏洞現象,使得法官決定適用該案件判決的法律大前提的確定變得困難,這決定了法官利用三段論法律推理方法裁判案件、確定法律大前提的過程不是一個機械的過程,而是一個創(chuàng)造性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法官要么通過解釋法律、通過發(fā)現法律的方法適用法律,要么通過自我創(chuàng)設可適用的法律和規(guī)則作出判決的大前提,無論法官采用哪種方法解決法律自身有問題時的法律適用,這種確定的法律大前提都會烙上法官本人的價值觀以及他的知識和經驗的印記;另一方面,法官對于作出判決的小前提的事實認定[2]也是受到“社會認知背景”[3]、外部法律規(guī)制以及法官個人思維機制的影響,在這些影響因素中,固然有客觀的因素,但法官最終確定的小前提應當都是其主觀選擇的結果。這說明,作出判決的大小前提的確定,最終都取決于法官個人的態(tài)度、尤其是其個人的價值觀念。
作為社會主體的法官自身總有一定的興趣、一定的愛好、一定的需要與一定的價值傾向。美國學者約翰·哈特·伊利曾說:“在很多案件中我們可以感覺到,雖然法官或評論者可能是用客觀的話語在討論,而不是用個人化的方法在識別,但他真正最有可能的發(fā)現,無論他是否充分意識到,都是他(她)自身的價值觀。”{15}43正因為法官本人有自己的價值傾向,就會出現由“法官的價值觀‘決定’的判決”,{1}205-208如果任由法官自己的興趣、愛好、價值觀決定法律的適用,尤其是選擇法律規(guī)范中的價值取向,那么法律的內容將會因不同的法官有不同的價值觀而表現出不同的要求,法律的統(tǒng)一性和司法的公正性將不復存在。如果這樣,傳統(tǒng)司法理論提出的要求法官只能嚴格適用法律,做到“價值無涉”是有其合理性的,因為,只有這樣,至少也能保證一定范圍內法律和司法的統(tǒng)一性和形式的公正性。
顯然,法律的現實狀況和司法的現實情況決定了,要求法官“價值無涉”是不可能的,相反,法官在適用法律的過程中,其自身的態(tài)度和價值觀發(fā)揮著關鍵作用,{1}201-204正如格梅林所說:“表現司法決定和判決中的國家意志就是以法官固有的主觀正義感為手段來獲得一個公正的決定,作為指南的是對各方當事人利益的有效考量,并參照社區(qū)中普遍流行的對于這類爭議的交易的看法。”{16}45因此,對于法官本人,了解自己的興趣、愛好、價值觀,這有利于其對案件事實、訴訟雙方價值需求、社會主導公正價值的發(fā)現和認識,尤其是對法律中蘊涵的價值能有一個客觀的認識。因為,法官作為價值發(fā)現的主體,同時也是價值評價和判斷的最終主體,作為評價和判斷主體,訴訟中為了判決的所有訴訟活動都是作為評價的客體而存在的。評價主體對評價客體進行評價,一定會帶有一定的評價目的,但是要達到這一評價的目的,總是要通過一定的手段,對自身價值的發(fā)現,就是為了實現評價目的的一個重要手段,但是,這個手段必須是與評價的目的—即實現司法的公平正義—相符。要作到與評價目的相符,就需要評價主體自身對自己的價值愛好、價值傾向有一個清醒的認識,因為他的價值觀是他審視周圍世界的基本尺度和思維框架,是其從事認識和實踐活動的導航。
法官只有對自身的價值傾向存在有一個清醒的認識,才能客觀的看待評價客體的性質、價值,才能在為實現司法的公平正義價值時有意識地張揚或控制自己的價值傾向、價值觀,也只有在這個基礎上做到“價值無涉”;相反,如果法官對自身的價值觀、價值傾向的存在沒有一個清醒的認識,顯然就不可能做到對評價客體有一個客觀的認識,也不可能清楚地認識到價值選擇的正確與否,因為,他的所有選擇可以說都是非理性的。法官對自身需要的價值發(fā)現,除了自己的價值認識外,還有賴于實踐過程中自己對生活的體驗,尤其來自于社會其他主體對自己實踐活動的評價,因為“一個人剛步入社會時,不可能自己創(chuàng)造一套價值觀,而是處處受到他所屬群體的價值觀的影響,群體的價值觀對他來說好象是某種先驗的東西,不斷地滲入他的精神世界,并通過他自身的價值選擇,積淀而生成他自己的價值觀。” {17}9
【注釋】
[1]見成都市青羊區(qū)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00)青羊民初字第810號;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00)成民終字第910號。該案一審法院判決駁回原告訴訟請求,判決理由是:法律并沒有明文規(guī)定商家不能對公務員消費者給予優(yōu)惠,也沒有明文規(guī)定不能針對不同的消費者采用不同的收費方式;二審法院維持原判,理由是:原告與被告是平等的民事主體,原告作為消費者,有權根據自己的實際需要選擇是否消費,對是否消費享有充分的自由,被告并沒有強迫消費者消費的意圖與行動,被告有權處分自己的民事權利,有權決定對某個群體和個人給予優(yōu)惠,且針對不同的消費群體以不同的價格發(fā)出要約,實為適應市場需要,增強競爭而采取的一種促銷手段,因此,原告認為被告的廣告侵犯了憲法和民法基本原則,屬于“理解不當”,其訴訟請求“于法無據”。
[2]在一般意義上,司法過程中,法庭對案件事實的調查目的被認為是查明案件事實真相的過程,因此法官對事實的調查活動也就被認為是對案件事實真相認定的準備活動,法官最終對事實的認定由此被認為是案件的事實真相。筆者認為,這種一般意義上的認識是不符合邏輯的,也不符合訴訟查明事實的實踐。實際上,法庭對案件事實的調查目的是為了認定案件事實,并不是為了查明案件真相。因為,查明案件事實真相是一個事實發(fā)現的過程,是一個對未知事實的發(fā)現、認識過程,是通過調查、實驗、鑒定等活動完成的;而認定事實是一個對待證事實進行證明、確認的過程,是通過舉證、質證活動完成的。
[3]在吳宏耀博士看來,社會認知背景對認識的影響是雙向的:一方面,它是個體認知的力量源泉,個體對外界的認識必須從社會認知背景中獲得相應的知識、概念和推理方式;另一方面,它又是不同個體認知活動的交匯點、個體所獲得的認知只有獲得社會認知背景的支持才能得到他人的認同。參見吳宏耀著:《訴訟認識論綱—以司法裁判中的事實認定為中心》,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4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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